凡煙小說

結局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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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局(上)

(一)

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

一陣寒風吹來後,京華人人開始燒起煤炭,以供取暖。定王府也不例外,煤炭用的甚至比旁人還要多。眼下,一批新的碳運進了王府後門。

“這碳放到那邊去。”

“小心些,欸!放錯了。”

姚念一邊指揮著送貨的夥計,一邊執筆清點剛搬進的煤炭。定王府中的一切事務本由郭卷平親自打理,只是近來他有要事在身,無暇顧及這些瑣事,桓秋又臥病在床,沒法管理,而白皓凝對管事一竅不通,擔子便落到了她的身上。

一批碳不過搬運幾個來回就被整齊放在一處,販煤的夥計等著姚念記好帳後才敢上前來問,“姑娘可是清點完了?”

“好了。”姚念拍去指尖的煤灰,回頭一看,問話的夥計生的人高馬大,眼皮上還有一道斜長的刀疤,面無表情地看人時,倒像是看個死物。她心中隱約不安,問道:“我之前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,你是新來的夥計嗎?老王哪裏去了?”

“......”

見人不回話,姚念再道:“怎麽不回話?”

“唉喲!”一個瘦小的夥計跳出來,上前替刀疤圓場,“都怪我記性不好,竟忘記告知姑娘這事了。老王前陣子替人運煤,不小心摔斷了腿,正在家裏歇著,便不能給貴府送碳了。但我們掌櫃交代了,一切以貴府的需要為重,這不,新到的煤炭,我們就馬不停蹄地送來了。”

他兩手揣著在粗布的衣袖裏,賠笑道:“至於他嘛,是老王的遠房親戚,前些年欠了老王不少錢,又還不上來,所以就來替老王幹活還債。這人初來送貨,還不太懂事,回頭啊,我替姑娘好好說教說教,保證不會再出類似的事了,還望姑娘莫要怪罪。”

“行了。”弄清了刀疤的來歷,姚念不欲多言,把剩下的銀兩交到瘦小夥計的手裏,“我讓人送你們出去。”

“謝謝姑娘!”

將府中的瑣事處理完,姚念挑了些新鮮的果子和剛出爐的糕點放入食盒,自己提著走去的北院。剛走到屋檐下,磕磕絆絆的讀書聲從窗外傳來,姚念擡頭一看,靠近門口的窗戶被人拿木棍支起,一只手挨在窗框邊上,正沒有規律地敲著木壁。

①“...比屋...花重,層層雲...碧落空。遲什麽喃喃語,把酒空嘆少年光。”

“君言好景不長期,我勸君惜什麽...惜金縷衣!”少年仰著頭看她,一臉期待著她表揚:“阿姐,我念得好不好?”

前世的記憶對她來說,是一場隔了紗霧的,許是與這具身體融合久了,能記得的東西並不算多。

姚念嘆了口氣,窗邊的人似乎是聽見她的嘆息,讀書聲停了下來,白皓凝從窗戶探出個頭來,招手道:“姚念,你怎麽不進屋裏,快進來,外頭冷。”

她應了聲,推門而入,白皓凝坐在軟墊上,腿上蓋著毯子,伸手接過一盤糕點放在矮桌上,又拿過新洗的梨子。

他從盤子上拿了一個梨子,傾身問:“我看書上說北方有一種冬日特別好吃的水果,叫凍什麽來著——對,凍梨!姚念,我們府中有凍梨吃嗎?”

“回王妃,府上確實采賣了不少的梨子,不過還沒有凍上。現在入冬不久,還不夠冷,凍出來的梨子味道尚有不足,需再過一段時日,大雪覆蓋,水凝成冰,那時候凍出來的梨子才好吃,若您不喜歡果肉,到時候婢子給您搗成汁,做成凍梨汁喝。”

白皓凝剛為不能吃上凍梨而感到失落,下一秒聽說可以搗成汁喝,眼睛一亮。又聽到姚念語氣一頓,有點為難道:“不過凍梨寒涼,王妃身子不好,還是少吃些。”

這會兒他整個心思都放在凍梨上,對於姚念的勸告敷衍頷首,他把梨子舉到姚念面前,右手腕上的紅色印記清晰可見。

“那你們凍梨子時不準偷偷的,記得要叫我啊,我跟你們一起去凍。”

她的視線掃過白皓凝腕上的印記,明顯一楞。上輩子她就在白皓凝的手腕上見過這個印記,那時離他踏上死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。

她心中一顫,驚慌地拽住白皓凝的手腕,想要看個究竟,那印子有半個黃豆大,還有些凸起,不細看的話還以為是什麽蚊蟲咬的包。

“姚念?”

“姚念?”

“姚念?”

白皓凝喊了幾聲,她才及時回過神來,連忙松開了手,“婢子剛剛走神冒犯了王妃,還請王妃恕罪。”

“沒事,你剛才一直看我腕上這個包,神色慌張的,還以為你看出什麽名堂來了。”白皓凝用指甲在印記上劃了兩道痕,聽見姚念問自己是什麽時候的事情,他想了想,“沒註意,等我發現時就在這裏了。大夫說是被一種毒蟲叮了,要等上好久才能消下去。不說這個了,現在快晌午了吧?飛清也該回來了,你去廚房拿些糕點送去平書齋,免得餓著了。”

說著,白皓凝小聲嘟囔了一聲:“他近來忙的腳不沾地,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,連說會話的功夫都沒有。”

出了門,姚念回頭看了看,毅然離去。

夜晚時分,隱蔽的角落,一只信鴿從定王府出發,往東南方向飛去,她本意尋求合作,卻不知道自己親手推動了命運的走向,一場陰謀悄然拉開序幕。

京華日子往後越冷,本不愛在冬日走動的白皓凝愈發不想出門,整日呆在屋子裏頭不動彈。

“這天老是下雪,凍死我了。”白皓凝裹緊了毛毯,啃完手裏的糕點,伸手又拿了一塊。

他近來食量大增,吃多少都不覺得撐著。這會兒剛用完晚膳,又要了幾碟糕點。

姚念實在怕他這麽個吃法,把自己吃撐,在他吃完了手裏的糕點後,便叫人撤了。

“欸!我還沒吃完呢,你們怎麽都拿走了?”

姚念勸道:“王妃,飯食七分飽,您最近吃太多了,又不動,會積食的。”

白皓凝眼巴巴地看著婢子把最後一碟糕點撤走,扁嘴巴道:“那我餓嘛,餓了就得吃。”

姚念從多寶臺上挑了塊小鏡子,鏡子倒映出白皓凝的臉龐,“哪有,您瞧,臉蛋都圓潤的不少。”

“......”

見白皓凝一臉想反駁又反駁不了的樣子,姚念捂嘴笑了下,“王妃先前總讓婢子教您讀書識字,現下正好,王妃可以去練練字,就當消消食了。”

只是順嘴一說,倒是提醒了白皓凝,糕點的事一下子就被他拋到腦後,吩咐姚念取來四寶,紙張攤開,毛筆沾墨。白皓凝獨自站在書案邊上,默念著內容,提筆一字一句寫在紙上。

“陰者,女子也。陽者,男子也。若陰陽相融,即為天地平衡。然陰盛陽衰,陽盛陰衰,二者兼有,即為陰陽通曉,故稱為陰陽之脈。陰陽之脈,世間稀奇罕見,誠然首遇此脈,確實大驚,望公子謹記,屬此脈者,可如女子遇喜,孕也。”

筆墨揮毫,停在最後一筆。眼前這個驚天霹靂的消息讓他只是覺得荒唐至極,卻並沒有太大的震驚,似乎自己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知道了這個事實。他重覆看了一遍紙上的內容,忽然撂下筆,轉身去內室尋找什麽東西,可任憑他翻箱倒櫃,怎麽也尋不到他要的東西。

找東西的動靜引來了姚念一眾人,齊問:“王妃在尋何物?”

“那封信呢?”

“什麽信?”

白皓凝見眾人一頭霧水,焦急道:“就是我揉成團,放在這個青色花瓶的信紙呢?”

眾人面面相覷,一個年齡小的婢子忽而跪下,“是婢子在清掃內室時,將它拿了出來。”

“它在哪?”

“婢子以為它是沒用,就...扔掉了。”年輕的婢子越說越小聲,跪伏在地毯上,“婢子不知那是您的信件,還請小公子饒命。”

信件已丟,該知道東西已經知道,找它出來只是想再確認一下。白皓凝沒再說什麽,急匆匆地掠過烏泱泱的一群人,走出了北院——他現在只想去到林挽雪身邊。

而在此時,一支行動敏捷的隊伍潛進了定王府內,在發現目標後,吹響了骨哨,尖細的哨聲劃破了寂靜的夜晚,白皓凝倒在了地上。

(二)

“想要他活命,那就拿江行來換。”

“城郊三十裏地,子時一刻,無名山頂見。”

雪撲簌簌地下,看似平靜的夜晚卻暗藏殺機。馬夫驅趕駿馬,車輪飛快輾過雪地,出了京華城。

姚念扶著病弱的江行,焦急地看著路過的景色,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,“某以為還要在牢裏多待些時日,沒想到這麽快就出來了。”

姚念:“......”

江行繼續道:“這馬車甚是顛簸,在下身子有些受不住,可否慢些?”

姚念拒絕道:“不能。”

見他又是一笑,姚念忍不住皺眉,“你在笑什麽?”

“某笑你看似一片忠心,卻與他人勾結。”只見姚念聞言臉色冷了下來,一把子推開他,“你什麽意思?”

他身體病弱,再加上在天牢受過不少的審訊,身上暗傷極多,姚念只是簡單一推,卻教他生生吐出一口血。江行早習空見慣了這一場面,自個用衣袖擦去血跡,“姑娘冰雪聰明,理應知道某在說什麽——若不是姑娘相助,某怎麽會這麽快出來呢?姑娘如此鼎力相助,就是不知他們知不知道?”

姚念自知被人利用,沒法狡辯,連道幾聲“你”字,憋不出其他話來,索性破罐破摔,“你想怎麽樣?”

而他卻不說話了,只躺在車廂上,合上眼睛,“馬車太快了,慢些走。”

姚念瞪著他,無可奈何地朝外喊道:“江行公子身子不舒服,慢些!”

約莫半個時辰後,馬車停在無名山腳下。姚念扶著江行剛下車,迎面就走來身著武袍的郭卷平,他拱手道:“辛苦姑娘走一躺,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。”

“等一下。”江行避開郭卷平伸來的手,他環視周圍一圈,可見之處盡是穿著鎧甲的赤燕軍,個個手執火炬,腰佩長劍,嚴陣以待地守在山腳下,“這麽大的陣仗,可見定王情深。只是,如此重情,到時候手背的肉被剜掉了,那該如何?”

郭卷平不為所動,“我奉定王之命來送江公子上去。”

“上去簡單,只是我們到時候還下得去嗎?”江行皮笑肉不笑回望面前這個男人,劍拔弩張的氣氛眼見一觸即發,他轉而指著姚念道:“罷了,我只要她一人送我上去。”

光禿禿的樹枝上掛滿了雪,今夜沒有月亮。姚念既要扶著江行上去,又要拿著火把,兩個人走三步歇一步,吃力地登上了山頂。

在白茫茫的一片中,終於看到了人影,林挽雪和“刀疤夥計”陳惜站在彼此對立面一丈之內。

一個身無寸鐵,死死盯著對方的手;一個拿著刀架在昏迷人質的脖子,同樣緊盯對方的動作。

他們的上來打破兩人之間緊張的氛圍,林挽雪頭也不回,道:“你要的人在這,快把阿凝放開!”

陳惜沒有動,眼睛快速地打量了下江行全身,天色較暗,他聞到了若有若無的血腥味,只能判斷江行受了傷,還是不輕的那種。

心中雖然焦急,此刻卻急不得。他沈下氣來,將刀死死抵住白皓凝的脖子,那刀鋒利得很,只一會就劃破了肌膚,鮮血慢慢從刀刃處滲透出來。忽見對方動了一下,陳惜抵得更用力,“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話,就別亂動。你讓那個女人把他帶過來。”

“好。”

姚念帶著江行一步步向陳惜走去,視線卻不自主落在了白皓凝的脖子,她滿是急切,想趕緊把白皓凝救回來。距離愈發近,還有一步之時,江行忽而甩開了她的手,向前撲去,她情急之下想去抓人,肚子被陳惜結實踹了一腳,一時之間竟動彈不得。

“不想他人頭落地的話,你最好別動。”

江行從雪地上爬起,說出的話讓剛有所動作的林挽雪硬生生地停在原地,他對陳惜小聲道:“他們人馬都集結在山腳下,我們的人手不夠,很難沖出去——只要把白皓凝拿捏在手,林挽雪他們就不會輕舉...”

正說話間,昏迷的白皓凝被傷口疼醒過來,視線恰好和江行對上,“妄動”二字卡在喉嚨裏,“是你!”

白皓凝下一刻完全清醒過來,他沒有慌張,只是輕輕轉動了下脖子,一張陌生清秀的書生臉布滿錯愕,下一秒恨意湧上,他看著江行的眼睛,不顧自己的安危,妄圖找回丟失的記憶,“你也認識我?”

血流得更多,林挽雪急了:“阿凝!”

而此時一道淩厲的金屬聲“啪”的一聲穿透了粗壯的樹幹,一條繩索連接從兩座山,陳惜道:“是我們的人,環扣在我背後,主子先走。”

情況危急,江行一瘸一拐地走到繩索上,用布條和環扣綁在一塊,陳惜拉著白皓凝一步一步往後退到江行跟前,“主子,我稍後就跟......”

他全神貫註地盯著林挽雪,不料一道箭矢破空而來,直接射穿了他的脖子,大量的鮮血噴濺出來。手中的刀無力脫落,李元夕騙了他們,這是他倒下的最後意識。

血濺到江行臉上時,他腦海一片空白,錐心的痛迸發出來,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陳惜的名字,下一刻見沖過來的林挽雪,滔天的悲憤填滿了他整個人,他從陳惜的腰間摸出一把匕首,狠狠向白皓凝的後背下去,“我要你給他陪葬!!”

眼見匕首就要刺入白皓凝的身體,千鈞一發之際,姚念爬起來,三步並兩步地推開了白皓凝,匕首刺中了她的身軀,同時數道箭矢在暗夜中飛出,射穿了江行的胸膛,可也射中了她。

“姚念!”她聽見白皓凝崩潰地喊著自己的名字,卻被林挽雪緊緊摟住。

她活不了,姚念想著,看向那兩人,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:“王爺快帶阿凝走!”

白皓凝二人的身影逐漸遠去,淚珠順著兩頰掉落——生命正漸漸流逝在冰天雪地裏,既定的結局,既定的命運,拼盡所有的力氣,重來一次,卻仍是看著命運把自己所疼愛的青年推向同樣的終點。

在死亡的最後一刻她才明白,原來,她自己才是點燃命運導火線的火苗,而林挽雪是壓倒白皓凝最後一根稻草——她後悔了,她早該帶著白皓凝離開京華,離開所有人。

可她再也沒有機會,只能帶著悔恨消散於人間。

(三)

兵荒馬亂的一夜,以江行、陳惜、姚念的死亡結束了。與此同時,一封快馬加鞭的密信送到了遠在廣陵的李元夕手中。

定王府北院中,柳無緣靠在門柱上,無聊地啃著自己從街邊買來的瓜子。林挽雪負手身後,仔細盯著宮裏來替白皓凝診脈的禦醫。

那禦醫診脈不過片刻,一抹喜悅躍上臉龐,笑道:“恭喜王爺,賀喜王爺,王妃有喜半個月了。”

林挽雪問:“千真萬確?”

禦醫拍著胸脯保證,“臣行醫多年,敢用性命擔保,確實是真的——不過,王妃昨日受了驚嚇,引得腹中疼痛,臣待會開個方子給王妃養養身體。”

林挽雪點點頭,喚來郭卷平:“你送禦醫回去吧。”

“現在相信了?”

“可他是個男子,怎麽會...”

柳無緣把瓜子皮扔到食碟上,“去你的書房說。”

換了個地方,柳無緣舒舒服服地坐在搖椅上,嗑了好一會瓜子,才從懷裏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書籍,丟給林挽雪,“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尋到的古籍,裏面記載了一種極其特殊的脈象,就是陰陽脈——‘陰者,女子也。陽者,男子也。一陰一陽,合者為二,屬為常者。難以融者,即為殊者,可孕也。然觀望天下,此脈者皆為男子。’白皓凝就是書中所說陰陽脈。多年前,我去西夏游歷時,聽過一樁傳聞,你想不想聽?”

林挽雪翻書手不停,“講。”

“那說來可就話長了。”柳無緣清了清嗓子,“雖說西夏民風開放,娶個男妻也不足為奇,但厲思歸和白皓凝的親事可是一波三折——白氏夫人懷孕時,預感自己腹中是個女孩,便欲和厲氏結親,因兩府交好,都對這門親事喜聞樂見。那時厲思歸正好七歲,就知道白氏腹中的孩子是他未來的妻子。十個月後,白氏夫人誕下一子,這門婚事就被取消了。鬧出個烏龍,兩家本來覺得沒什麽,笑笑也就過去了。可厲思歸當了真,十五歲時,厲府夫人欲為自己兒子娶親,而他非但不肯,還執意要求娶那個幺子,但護國侯厲曜堅決不同意。因為這事,厲白兩家的關系鬧得很僵,直到白皓凝被一位神醫診出陰陽脈,厲白兩位家主同時入宮面聖密談,得皇帝親自賜婚,兩家這才重修舊好。”

林挽雪:“我從未探得這個消息。”

“這是宮中秘聞,我也是偶然間才得知——厲老侯爺雖是個通情達理的主。但他膝下只有厲思歸一子,血脈單薄的,在香火這一塊是認死了理,若不是白皓凝體質特殊,厲老侯爺才松口。不然就算再怎麽折騰,也無濟於事。哦,對了,我聽說之前有個禦醫來替白皓凝診治過?”

“是,後來他辭官了。”

“你最好把他請回來。”柳無緣意味深長地說道:“我猜他定然知道些什麽。”

“等忙完這陣子,我派人請回來。”林挽雪翻閱著書本,忽然看到一些一串覆雜的字符,他指著書本,給柳無緣看,“這是什麽東西?”

“書上說,自古此脈者生育大多九死一生,若到非常時刻,只能保其中一個。”柳無緣見林挽雪神色很快變了變,他繼而面不改色地編下去:“但也有兩者平安的例子。”

甥舅兩個聊了許多,不知不覺間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柳無緣不再多談,回了柳府。

燭火搖曳,林挽雪捧著書讀了很久,合上書時,已是子時,他現在心緒亂得很,一半的喜悅,一半的憂愁,還有淡淡的煩惱交織在一塊。

他有想過孩子,但又清楚自己和阿凝同為男子,是不可能生出孩子,索性就放棄了這個念頭。可時至今日,他猛然聽見阿凝有了半個月身孕時,他竟有種自己即將要當父親的不知所措和難以掩蓋的高興,可又害怕阿凝會因此受罪。

而如今最大的問題是,自己究竟該怎麽跟白皓凝解釋他的特殊脈象以及身孕的事情。

林挽雪這般想著,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北院來,他推開了門,做完任務回來的桓秋守在外屋站起身來行禮,被他輕聲叫了下去。

腳踩在地毯,沒有聲音,掀開紅幔帳,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哭泣的面容。

睡著的人似乎陷入了夢魘,說出的囈語模糊不清,卻能感受到悲傷。

“不哭了。”

布滿薄繭的手拭去淚痕,哼著兒時輕揚的歌曲,試圖安撫睡夢中的人,外面寒風窣窣,裏面是不可多得的溫情。

*

普天之下,無人不知定王府出了一門喜事。大多官員想趁著此刻登門道上一聲恭喜,被林挽雪以內子不宜受驚的借口給打發了回去。明明是值得賀喜的事情,可在王府內,沒有人敢將這個消息告知白皓凝。

底下的人近來做事都是萬分謹慎,連安胎的藥都是變了法子哄人喝下。

不成想,那藥不僅沒喝下去,還被白皓凝偷偷地倒掉了。

他的氣色一到冬日便格外蒼白,又因姚念之死神傷了數日,不怎麽動過筷子,時常盯著連枝燈發呆,就顯得臉色更加蒼白。

桓秋急得團團轉,只能找來林挽雪。

這日,白皓凝坐在榻上看著飛雪,忽然聽見門被推開,以為是下人定時送湯藥來了。

白皓凝淡淡道:“把藥放那就下去吧。”

他等了一會兒,身後的人還沒走,“我待會再喝,你下去吧。”他回過頭,來者不是旁人,正是林挽雪,他有點意外:“飛清,你怎麽來了?”

“桓秋說你不肯吃東西,我放心不下,所以來陪陪你。”林挽雪坐在白皓凝身旁,替他把鬢邊的發絲挽到耳後去,“阿凝,你最近消瘦許多——是因為姚念麽?”

提及她,白皓凝眼睛明顯黯淡下來,“若不是為了救我,她也不會死,是我害死了姚念。”

他總是這樣,對旁人容易交付真心,到頭來,總會一身傷。

“姚念的屍骨已經下葬,我也已經替她安置好她的家人了——你不必太過自責。”

在封建時代裏,沒有人會關心一個卑微的奴婢死了之後會怎麽樣,對於他們來說,一個出身低微的奴婢為護主而死,這是他們應該做的,也是他們的榮耀。

這個觀念在林挽雪的腦海裏根深蒂固,但他不會把自己所想告訴給白皓凝聽。

他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懷中人,直到人情緒稍微穩定後,才端出那碗藥來,看著白皓凝喝下。

*

往上又過幾日,白皓凝終於恢覆正常吃東西,臉上也多了些許笑容,時不時和桓秋搭話幾句。

今日天色晴好,白皓凝起了外出的興致,提出要去外面時,卻被一群婢子堵在了門口,好聲好氣地勸他回去。

他奇怪的很,問她們為何不能出去,只見一個個搖頭,卻顧左右而言他。得不到一個合理的答案,他也不肯罷休,蹲下身子,“快說,你們幹嘛不讓我出去?”

“外面風雪大,地板濕滑,婢子們擔心小公子滑倒。”

“撒謊,我又不是小孩子,哪能這麽容易摔跤,再說了,摔一跤能有什麽事?你們老實交代為什麽不讓我出去,再不說實話,我就叫桓秋來懲罰你們。”

為首的婢子皺著一張臉,苦惱道:“婢子也是奉命行事,還請小公子別為難婢子們了。”

“是林飛清說的?”白皓凝迅速抓住重點,那婢子緊閉著嘴,說著“不知”,卻是默認了。

“你們起來吧。”白皓凝無奈地叫她們起來,自己也預備起身,卻突然感到腹中一疼,似乎有什麽東西竄上喉嚨,隨後吐了出來。

耳邊傳來婢子驚慌失措的聲音,他低頭一看,是血。

好端端的怎麽會咯血?

他剛想出聲說,無奈自己兩眼一抹黑,再次昏了過去。

*

“阿凝如何?”

“王妃前幾日郁結五臟,形成淤血,咳出來便好了,王爺不必擔心。”

“那腹中的孩子可有影響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……

窸窸窣窣的聲音鉆入白皓凝的耳朵,他在夢境中短暫地醒過來,聽到林挽雪問的話,他迷迷糊糊地想著什麽孩子?翻湧而來的夢境又把他拉了回去。

……

燭火輕晃,夜色降臨。

林挽雪拿著熱毛巾,為白皓凝擦拭著周身。去邊疆的那會兒,到處黃沙白漠,路途歇腳的地方少,而白皓凝又是個愛幹凈的,寧願每日少點喝水,都要拿濕布擦擦身子。林挽雪便記住他的這個小習慣。

擦拭完臉,他又把白皓凝的手翻出來擦,擦到右手腕時,林挽雪的動作停了下來,視線落到紅色的印記上 。

那腕上的紅色印記不知是不是室內光線不足,顏色瞧著似乎淡了一些。他不太確定,正打算湊近些看,白皓凝就在這時醒了。

“飛清。”

“是我吵醒你了嗎?”

“沒有,我自己醒的。”

“可有哪裏不舒服?”林挽雪輕聲問道:“我去叫大夫來。”

白皓凝搖頭,伸手抓住他,昏黃的燈光落在眸色裏,像黑暗中兩簇微弱的火,漂亮得驚心動魄。

“我其實醒過來一次,就是你在跟大夫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說話的時候,我都聽到了……”

他沒有把話說完,意思卻是很明白——他知道了。

林挽雪有點局促不安,眼神飄乎,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要瞞你的,我只是,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說……我怕你接受不了。”

白皓凝溫聲道:“接受不了什麽?”

“你腹中有個孩子……”

室內靜了靜,白皓凝沈吟片刻,握住林挽雪的手:“其實,我沒有那麽難接受自己的腹中有個孩子——我好像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清楚自己異於常人。只是我忘了很多事情,把這個也忘了,我也是前幾天看到劉與義留下的信,才知道這件事。飛清,我與你從小相識,你也不知道這件事嗎?”

林挽雪搖頭,誠實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聽了林挽雪的回答,白皓凝微微一笑,沒有任何懷疑,他今晚出奇的溫和,神色也是說不出的眷戀,眼睛的星光似有百般柔情,“大概是我沒有和你說過——飛清,我們今晚來秉燭夜談吧。”他牽著林挽雪的手,放到平坦的小腹上,“聊聊以前,聊聊以後,還有聊聊這個孩子...”

繾綣一吻,屏風後勾勒出兩個影子,相互依偎,像一對交頸鴛鴦。

(四)

午夜時分,一位熟人馳馬飛奔,穿過了城門,直奔定王府。

那馬還未到門口,人就棄馬,用了巧技翻身而下。一把長劍亮出,銀色的劍刃照出一張殺氣騰騰的臉,來者正是韓浪。

他提著長劍,握拳叩響朱漆的大門,守夜的侍衛開了門,一張兇神惡煞的臉落到視野裏,韓浪道:“讓開。”

定王丟失兵權一事,郭卷平知道韓浪會發怒,可不知道他竟怒到如此地步,敢直接拔劍闖門。得了消息,郭卷平趕到時,韓浪正與幾名侍衛交手。侍衛不敢傷他,而他也無意傷人,將他們打趴下,就要跨入門檻。

一道淩厲的刀風直襲門面,逼得他後退幾步,擡頭一看,原來是熟人。

“韓浪,住手。”

“我不可能會收手。”韓浪轉動手腕,氣勢洶洶:“我今日非要殺了他不可。”

他說的很認真,語氣裏沒有一絲猶豫,郭卷平握緊了刀柄,用相似的語氣回道:“我不能任由你毀了自己。”

冷冰冰的雪花下得更大,二人對上視線,眨眼間,刀劍交戰,兩道身影在招式中拼了命的對打,一時間難舍難分。

交戰半炷香後,韓浪卻是落下了下風,他日夜兼程的趕回來,身子已是疲軟,又打了兩架,體力迅速下降,而憤怒占滿了他的思緒,心性不穩,武功就處處露出破綻。在他一劍直劈,郭卷平側身躲開,同時向前貼近,將刀身調轉,狠狠地用刀柄擊中韓浪的肘部。

一吃痛,劍就從手中脫落,周圍的侍衛見狀撲了上來,揚起手掌,用力拍到韓浪後頸,剛剛還在掙紮的人一下子就沒了意識。

郭卷平將刀歸鞘,“把他帶回我房中。”

*

後頸傳來異常的疼痛,韓浪悶哼一聲,悠悠轉醒。眼睛還沒睜開完,冷不丁地聽到郭卷平平淡的聲音。

他問:“你為何非要殺他?”

韓浪一個鯉魚打挺,坐了起來,兩掌反扣向上,伸了個懶腰,這才慢悠悠地下了床,“因為他非死不可。”

“為何?就因為他是西夏人?”

睡了一覺,心情反倒平靜下來,韓浪穿好鞋,坐到一旁去,曬然道:“如果他只是西夏人,我倒還沒那麽討厭他。可他不僅是西夏人,還是白氏的幺子,護國侯厲曜之子的未婚夫。他的存在,始終是個禍患,若不能除了他,王爺何時能成為那——”

“慎言。”

他把剩下大不敬的話咽了回去,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大腿,“總之,我寧願賠上自己的性命,也要除了他。”

郭卷平道:“小公子的生死由不得我們決定,你莫忘了當年的慘痛。”

韓浪聽罷,意味深長地笑了,他側過頭,“可你不也想他死嗎?”

郭卷平沒答,他繼續道:“當初白皓凝身受重傷,命懸一線。王爺要你去找柳世子救人,你裝模作樣地請了一番,才告知王爺柳世子外出雲游,差點害死了白皓凝。若不是劉與義拼盡全部醫術,把人救從鬼門關裏拉回來,他早成一具白骨了。我原以為你是護著他的,可後來我仔細想了想這事,才猛然想起你在京華耳目眾多,世子有無在京華你是一清二楚,而你瞞下世子雲游一事,先派人去尋他,再尋禦醫。而王爺那時慌過了頭,才沒有細想追究這個事情。”

他放低了姿態,嘲諷道:“郢穩,你那時也很想他死吧。”

這話一完,他明顯感覺到郭卷平周身氣場變了變,一雙素日平靜的眼睛裏透過燭光的折射,照出眼底下不易察覺的算計和兇狠。

年少時,韓浪也曾被這雙眼睛騙過——表面看著溫和,平靜,讓人常常忽略其中的詭譎和算計。

韓浪心裏一跳,緊接著就聽到郭卷平承認了:“是,但我不能動他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他有孩子。”

“什麽?!”韓浪跳了起來,補充道:“那腌臜的血脈,更加不能留。”

郭卷平不以為然:“不行。”

“我......”

話一頓,韓浪頓感頭疼,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中了圈套,可這個圈套自己還得心甘情願地踏進去。

他很清楚郭卷平想要知道什麽——無非是關於白皓凝的全部。而自己一旦把全部事情袒露出來,恐怕再不能繼續呆在赤燕軍。

思來想去,韓浪再三猶豫,終於決定攤牌。對於他來說,自己不能留在赤燕軍和林挽雪繼承大統相比,還是後者更為重要。

“若我說了,你可會站在我這一邊?”

郭卷平道:“權衡利弊才能決定。”

韓浪無奈笑了下,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,“你啊,老是這麽多彎彎繞繞的,那我開始說了——”

冬夜漫長,說者和聽者都覺得這個故事比那冬夜更加漫長,充滿了曲折離奇,還有幾分造化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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